仪典与归途：鉴赏李少君老师《致新年》中的家国诗学与文明乡愁
李家宁(中国)
当新岁的曙光还未穿透岁末的霜寒，一种属于东方文明的深沉悸动已然在灵魂的冻土下苏醒。李少君先生的《致新年》，并非仅是对时序更迭的轻盈咏叹，而是一部以归途为经纬、以家园为圣殿的现代《出埃及记》。在风雪与泥泞交织的仪典中，在车站与码头的现代漂泊图景里，诗人以极具个人体温的笔触，勾勒出一个民族集体无意识深处的永恒乡愁，完成了一次对“家”与“国”之精神本体的诗意朝圣。
一、淬炼的仪典：苦难作为救赎的序章
诗歌开篇，即将“新年”置入一场严酷而庄严的“仪式”：“在你的土地上每一次新年来临之际 / 都要先经历一场风霜、雨雪和严寒”。此处的“仪式感”，绝非简单的节庆流程，而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精神洗礼与存在确证。风雪严寒，是岁月年轮上必须镌刻的刻度，是大地在欢腾前必须完成的沉默酝酿。它隐喻着个体生命与民族共同体所必经的困顿、磨砺乃至劫难（“劫后余生”）。诗人深刻揭示，唯有穿越此般淬炼，归乡的脚步才被赋予神圣的重量，团聚的暖意才得以从凛冽的背景中粲然绽放。这种将苦难内化为救赎前奏的叙事，深植于“多难兴邦”、“否极泰来”的东方哲学土壤。它使新年不仅是一个时间节点，更成为一个民族在循环往复中不断自我净化、自我确认的精神涅槃。每一场归途，因而成为对过去一年的庄严告别与精神献祭，是生命在跨越艰难门槛后，对家园与源头的一次虔诚回望。
二、方舟的隐喻：归途作为文明的续航
归途的意象，在诗中演化为一幕幕极具张力的生存图景。那辆“摇摇晃晃的长途大巴”，那条“崎岖的小路”，那片“空旷的荒野”，共同构建了一个微观的、行进中的中国。而将其喻为“历史上多次重现的那艘诺亚方舟”，则是诗眼的惊人之笔。诺亚方舟承载着对灭世洪水的记忆与劫后新生的希望，诗人借此将个人的、当下的归乡旅程，骤然提升至文明延续与种族存续的史诗高度。车厢内拥挤的人群，因此不再是偶然的同路人，而是命运与共、在历史长河中一次次携手穿越灾难、寻找精神“应许之地”的同胞。这种将“回家”等同于“获得最终的拯救”的叙事，深刻揭示了在中国文化语境中，“家”远非物理空间的居所，它是伦理的源头、灵魂的锚地、意义的终极赋予者。归途中的“泪水”、“汗水”、“饥饿”、“寒冷”与“黑夜”，便都成了朝圣路上必须供奉的牺牲，是个体为了重归那个“安心的地方”而心甘情愿领受的试炼。这条归途，因此成为文明基因在当代的生动展演，是古老血缘伦理在现代社会的顽强续航。
三、家园的同构：炉火与晴空的诗意辩证法
诗歌在空间意象的营造上，构建了一张“大”与“小”、“外”与“内”的共生之网。一面是“祖国”的“晴空万里，清风凛冽”，是“从南到北”的辽阔疆域；另一面则是“我心中”的“一盆温暖的炉火”，是“母亲亲手做的饭菜香”。这并非简单的点面结合，而是一种深刻的“家园同构”。广袤清冽的“国”，为千万个具体而微的“家”提供了存在的框架与安全的保障，是那“清风凛冽”所象征的秩序与边界。而千万个炉火氤氲、饭菜飘香的“家”，则如繁星般点亮并温暖了“国”的肌体，赋予其血肉、温度与呼吸。这份“骨肉情深”，既是对生身母亲与血脉亲缘的眷恋，更是对文化母体与精神故土的皈依。当“钟声敲响，鞭炮轰鸣，烟花闪亮”，从南到北上演“隆重的欢庆盛典”时，个人的安顿与国家的祥和在节庆的时空里达成了完美的和谐统一。这场盛典，是一场无需排练的宏大戏剧，每个归家的游子都是主角，每个点亮灯火的窗棂都是舞台，共同宣告着散落的个体通过“回返”的仪轨，重新凝聚为完整的文明叙事。
四、现代的乡魂：理性安顿与感性升华的合奏
面对现代性生存的典型症候——“车站、码头和机场的紊乱”，诗人展现出一种历尽沧桑后的澄明与强大定力。他对“泥泞山路和雪地的颠簸”的“适应”，对紊乱的“不再抱怨”，并非麻木或妥协，而是儒家“君子素其位而行”的从容，是洞悉生活本相后的主动接纳与精神胜利。这是一种理性审视与感性抒情的完美交融。理性确保了乡愁不流于廉价的感伤，而“心中早已升起”的“一盆温暖的炉火”，则是一种超越物理时间的“预觉”，是精神对现实的提前抵达，是感性信念在经验之前的闪光。这份内心的“踏实”、“安宁”与“坚定”，使得“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煎熬和痛楚”得以“升华”——转化为情感的意义与文化的记忆。归途，因此成为对现代社会原子化、疏离化倾向的一次集体疗愈，是对高速流动的“液态”生存的精神锚定。
结语：永恒的召唤与回响
《致新年》因而是一曲穿越现代性迷雾的归家赋格。在李少君笔下，乡愁被提升为一种文明的本体性焦虑与追寻，归途被诠释为个体生命融入历史长河的必要修行。它让我们看到，在变迁剧烈的时代，那份对“唯一能让他安心的地方”的向往，如何成为抵御精神飘零的压舱石；而那“隆重的欢庆盛典”，正是古老文明以其坚韧的仪式感和生生不息的人伦温度，给予每一个“在大地上长久地漂泊的浪子”最庄严的接纳与最温暖的加冕。这份情愫，是香火永续的承诺，是植根于文化基因里的、最磅礴也最细腻的“正能量”。它告诉我们，无论世界如何喧嚣，总有一条路通向母亲的饭香，总有一盏灯，为所有在风雪中笃定前行的人，彻夜长明。这穿越时空的召唤与应答，正是中华文明在每一次新年钟声中，对自己儿女的永恒低语与深情回响。
2026、1、1
附：致新年
李少君
祖国啊，在你的土地上
每一次新年来临之际
都要先经历一场风霜、雨雪和严寒
仿佛这是我们必须忍受的一种仪式
然后，人们劫后余生，重整衣装开始踏上回家的漫漫路途……
我坐在一辆摇摇晃晃的长途大巴上
沿着崎岖的小路爬行，荒野空旷它仿若历史上多次重现的那艘诺亚方舟
我们都拥挤在寻找故乡的迎新之路上
也许，只有通过泪水和汗水的交替洗礼
通过饥饿、寒冷和黑夜的考验，历尽艰辛我们才能抵达目的地
并获得最终的拯救
是的，我早已对泥泞山路和雪地的颠簸适应
我对车站、码头和机场的紊乱也不再抱怨
因为，只要能够如愿走在回家的路上
我们每一个人的内心都是踏实的、安宁的
也许，还应该专门加上一句，
我们也是坚定的确实，
没有什么能够干扰和阻止我们回家的脚步
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煎熬和痛楚即将得到升华
祖国啊，此刻你的世界晴空万里，清风凛冽
而我的心中早已升起了一盆温暖的炉火
我知道，当母亲亲手做的饭菜香远远飘来
每一个在大地上长久地漂泊的浪子
都将很快回到那唯一能让他安心的地方
然后，钟声敲响，鞭炮轰鸣，烟花闪亮从南到北，
到处都将上演一场场隆重的欢庆盛典
作者简介
李家宁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中国诗歌学会会员、中华诗词学会会员、中国楹联协会会员；在《诗刊》《星星》《诗选刊》《诗林》《绿风》《青海湖》《福建文学》《中华诗词》《中华辞赋》《中国诗歌学会》《中国诗歌网》等上发表诗作1000多首。诗歌作品60多次获全国诗歌比赛奖，出版专著《穿越时间的雪》《红消香断》《诗和远方》《初心逐梦》《生如夏花》《赋咏山河》等六部 近300万字。
|
辽公网安备21130202000468号
发表于 2026-1-1 18:17:40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