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例说王安石的“生拗”式翻案
王安石的诗中用事多,且“用事不直”。用他自己的话来说,就是不照抄前人故事,而“须自出己意,借事以相发明”。这种翻前人的案,反其意而用之的手法,历代诗话都是肯定的。但清人何焯对王安石的翻案法却不甚看好,讥之为“生拗”式翻案。(见《义门读书记》)
王安石本有“拗相公”的外号——为人“执拗”,一直是政敌们对他的指责。借“拗”字评“拗相公”的诗,当是别有意味。而所谓“生拗”,最典型的一个例子便是“一鸟不鸣山更幽”。显而易见,“生拗”就是硬做翻案文章:你王文海说“鸟鸣山更幽”,我王安石偏说“不鸣山更幽”,直接“怼”上去——干脆利落,不留余地。这确实就是王安石的风格。钱锺书先生在《宋诗选注》中对此有精彩评说:“把锋芒犀利的语言时常斩截干脆得不留余地、没有回味的表达了新颖的意思。”
那么,除了“鸟鸣”句外(此句笔者将另撰一文试解),王安石还有哪些“生拗”的诗句,又“拗”出怎样的意味,下面且举三例:
1、意态由来画不成,当时枉杀毛延寿。(《明妃曲》)
毛延寿索贿使坏的故事见于汉刘歆的《西京杂记》。后人用此典者甚多,唐代便有诗人周昙“不拔金钗赂汉臣,徒嗟玉艳委胡尘”,李商隐“毛延寿画欲通神,忍为黄金不顾人”等用典之句。不过,王安石根本不顾杀毛延寿是当年汉元帝办下的铁案,更不把后人附议元帝的诗句放在眼里,直接以“枉杀”二字明明白白、彻彻底底地为毛翻案。生拗硬怼,毫不含糊。
读其《明妃曲》可知,王安石翻案翻出了两层意思:一是昭君的命运跟毛延寿无关,即便留在汉宫,也是“咫尺长门闭阿娇,人生失意无南北”;二是人的意态是要亲眼去看的,自己不去看,还要怪罪于画工,那是错上加错。不用笔者饶舌,这两层意思都可以进一步阐发出更为深广的意义。对此,笔者唯有赞叹:这个铁案翻得好。
2、千蹊百隧散林丘,图画风烟一色秋。但有兴来随处好,杨朱何苦涕横流。(《千蹊》)
杨朱泣歧的故事见于先秦《淮南子》《列子》《荀子》等多种子书,也是一个常被用到的典故。这个故事寓含着一个道理:人生路上辨向择道很重要,因为一步之误会有千里之差。但王安石看不得站在路口犹豫彷徨拿不定主意还要痛哭流涕的人。一句“杨朱何苦涕横流”指名道姓就“怼”上了。尽管唐诗人也做过翻案文章,如吴融诗云:“一室四无邻,荒郊接古津。幽闲消俗态,摇落露家贫。绝迹思浮海,修书懒寄秦。东西不复问,翻笑泣岐人。”那意思是说,我安居穷家不出门,出门也是神游,哪里需要问路,杨朱泣于歧路是没事找事。不过比较起来,王安石翻得更有深意。有这样一个故事,可以解得《千蹊》:
在钟山四野,人们经常会看到一位长者,穿着普通的衣服,骑在一头黑驴上,旁边跟着一位迟钝的牵驴汉子。有一次,《清虚杂著》作者王定国恰巧碰见王安石骑驴而出,便上前问他准备去哪里,王安石回答:“如果牵驴的老兵在前,就随老兵牵到哪里算哪里,如果牵驴的老兵在后,那么就由驴想去哪里就去哪里。”
世间之路千百条,有兴致的人处处都能看到好风景。诗中寓含的哲理,读者自不难领悟。而这正是王安石借翻杨朱案所道出,而且应该也是晚年的王安石对人生的一种彻悟吧。
3、我名公字偶相同,我屋公墩在眼中。公去我来墩属我,不应墩姓尚姓随公。(《谢安墩》)
这是通篇诗“怼”一个谢安墩。谢安墩是晋谢安(字安石)与王羲之登临处。李白《登金陵冶城西北谢安墩》诗:“冶城访古跡,犹有谢安墩。”这样一个名胜古迹,王安石自然知道,任凭他怎么“怼”,也是不可能改成“王安石墩”的。但翻案文章还是要硬做,而且是非做不可。只要想到王安石是一位锐意改革的政治家,个中道理不难明白。谢安是东晋人,到宋代已是六七百年过去了。萧瑟秋风今又是,换了人间。为什么这个地方还不能由今人来做主呢?一味地守旧,连古人留下的一个名字都不能改,又哪来新朝新政呢?这首生拗硬怼的诗,简直可以当作王安石的政论来读,就如著名的《答司马谏议书》。尽管其时,王安石已退隐半山园,但他依然坚持自己的政治主张,蔑视政敌的非议,拗相公本色不变。
就以上三例来看,王安石以“生拗”式翻案,有力地表达出自己的旨意,体现了其用典的鲜明特色。北宋惠洪《冷斋夜话》将活用古人事典语典而出新意的手法,誉为夺胎换骨法,其表彰名单中两度出现荆公大名。至于何焯以“生拗”来嘲讽王安石不够含蓄巧妙,若是就“事”论“事”,不顾及诗人所要表达的旨意,当也是不无道理;但总觉得讽以“拗”字,便跟对北宋那场改革的看法取向有了关联。
附:王安石《明妃曲》
明妃初出汉宫时,泪湿春风鬓脚垂。低徊顾影无颜色,尚得君王不自持。归来却怪丹青手,入眼平生几曾有。意态由来画不成,当时枉杀毛延寿。一去心知更不归,可怜著尽汉宫衣。寄声欲问塞南事,只有年年鸿雁飞。家人万里传消息,好在毡城莫相忆。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,人生失意无南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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