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诗初论
这个帖子面向的对象,是这么几类朋友:
1,对格律有兴趣;
2,有志于创作诗词,但自己觉得基础似乎还不够雄厚;
3,有学习的热情。
4,尊重文字。
(有的朋友是爱做打油诗的,对平仄、韵律毫无兴趣,也不打算遵守格律,那就不用看了。呵呵,不是我非议打油诗。如果没有特别的追求和向往,那么自娱自乐也没什么不好的,各有各的乐子,才是和谐世界。不过,话说回来,打油诗也是要有韵脚的,详情请自行百度打油诗鼻祖“张打油”和他的大作“哭爷的哭爷,哭娘的哭娘”。)
这个帖子的初衷,原本只是要依据个人经验和古人说法,简单地谈谈几本和诗词创作相关的指导书。(这里我想一并谈谈个人对于学习诗词创作的看法,而不是一开始就将格律验证工具一类的、格律格式一类的、什么章法、什么拗救一类的给大家(以后自然会慢慢来着的)。这或许对于尚属入门的朋友以意境为先或许有所助益)。
一、态度
如果要说一句话,能让朋友们记住的,我希望这句话是:请慎重对待文字。
既然都是爱诗之人,时时有写作的欲望是很正常的,有时候不写点什么,似乎真是难以抑制。但兴动之际草率落笔成文,这样写出来的作品,是否真能让自己满意,是否真能在几天几月几年几十年之后让自己不感惭愧,那也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。
沈作喆《寓简》说:“欧公晚年,尝自窜定平生所为文,用思甚苦。其夫人止之曰:‘何自苦如此!尚畏先生嗔耶?’公笑曰:‘不畏先生嗔,却怕后生笑。’”
欧阳修为什么在已为文坛泰斗,无人敢嘲的晚年,尚且要努力修改平生文字?因为他怕后来人笑话,因为他明白,一篇文字写出来,就是呈于天下人前。这意味着四海列国千秋万代的人,都有可能看到这篇文字。我们也许有医生、教师、程序员等等很多个身份,但作为写作者这一身份的荣辱,少不得也要由这些文字来决定。所以,请慎重对待文字。
这么多年来,中华民族只出了一个李太白,恣意挥洒,天然绝妙,自成诗家绝唱。其他文学家们,无不对自己的作品着意斟酌。杜甫自称语不惊人死不休,贾岛推敲撞上韩愈,王安石为了春风又□江南岸一句斟酌许久最终选定绿字,这都是我们耳熟能详的典故,类似的典故还有一箩筐,我就不列举了。
王安石评论张籍:成如容易却艰辛。这是永恒的真理,好的作品是需要艰辛砥砺的。更别说,连李太白都始终在学习、前进:崔颢《黄鹤楼》写得漂亮,李白就连续写了《鹦鹉洲》和《登金陵凤凰台》模仿他的写法(说李白搁笔感叹“眼前有景道不得,崔颢题诗在上头”的典故纯属瞎扯,具体我不多说)。有兴趣的人可以自己搜一下这两首诗。特别是第一首,模仿得特幼稚特欢乐。本来我还觉得未必是李白模仿崔颢,但看了《鹦鹉洲》,我再没疑问了,这是李白山寨人家,铁定的。想李白尚且如此,我辈后生,如何能草率轻狂?(如果看帖的朋友您说您只想自己写着乐呵,没耐烦叽叽歪歪地修改,旁人、后人怎么看我我也不关心,那请参看本文的前言。我重申,本文是给有志于学习进步、关心自己作为写作者的荣辱的人写的。能淡泊世事,不以物喜,自然也是好的。)
二、入门
《红楼梦》里香菱学诗的故事,影响了很多很多人,被许多人采用。曹公借林妹妹之口说:“你只听我说,你若真心要学,我这里有《王摩诘全集》,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,细心揣摩透熟了,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,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。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,然后再把陶渊明,应玚,谢,阮,庾,鲍等人的一看。你又是一个极聪敏伶俐的人,不用一年的工夫,不愁不是诗翁了!”
黛玉指出的是一条非常好的道路:先读一百首王维的五律,再一二百首杜甫的七律,再一二百首李白的七绝。但我认为,至少对于诗词基础比较薄弱的人来说,这条路相当不适宜。如果看帖的朋友中有刚刚打算学诗的,那么,最好不要这么做。甚至,在短时间内,不要特意接触王维和李白。
王维的五律用字妥帖,声律稳切,境界或清新或开阔,原本非常适合作为基础。但他这个人和他的诗,修养是比较高深的:这不是相对于我们来说,而是相对于和他一个层次的诗人们,李白、杜甫之类来说的。看李白的《古风》组诗,我们能看到他的失落和痛苦。看《石壕吏》,我们能够很深切地与杜甫一同经历那个苦难的黑夜。他们的情绪驱使他们写出那些诗句,我们可以通过感受那些情绪来理解那些诗句。但这样读、学王维的诗?那是不行的。他那些最有名的诗篇,几乎都没有情绪。他的诗并不高深,而且很平易可亲,但是要把它作为揣摩的对象,学习的对象——尤其当你是个初学者的时候——它们就不那么友好了。
现在还自觉根基薄弱,需要学习,以使自己写东西时更有底气的朋友,我向你推荐唐诗三百首。熟读唐诗三百首,不会作诗也会吟,这是真理。最好是每天两首,背下来。什么东西,不背下来,吃进自己肚里,就始终不会彻底属于自己。
第一次读的时候,学用词。锦瑟、香奁、玉簟,孤帆、风烟、素秋,古木、苍藤、绝壑,磨牙吮血,杀人如麻……记这些词。并且想想怎么运用它们,在诗中怎么用它们替换掉自己以前用的那些俚俗词汇。
第二次读的时候,学造句。造句是初学者和非初学者之间,差距最明显的一个指标,也是古人和今人最大的不同。五律通常要省掉虚词,而在七律中虚词却是非常重要的东西,它们表现语气。最简单的例子:映阶碧草自春色,隔叶黄鹂空好音,自和空字为什么放在这里。“汉文有道恩犹薄,湘水无情吊岂知”,想想这样的造句方式,自己是不是能理解并且造得出来。当你的句子语法、文气都开始像古人了,你就渐渐懂得以古人的思维去看事物,以古人的唇舌来发声。别人由造句,就能看得出你胸中有多少墨水。一个写诗的人可以很有灵气,不须指导就懂得以新颖的方式来搭配意象,但他绝不可能单凭灵气越过造句这一关,因为没有积累就不会知道古人是怎样造句的。再多说一句,不止是造句,在任何方面我们都要努力学习,灵气和韵致,从来不能掩盖一个人学识上的缺陷。苏东坡为什么说孟浩然“韵高而才短”,虽然不是造句的原因,但我们应该能够看出,评论者的眼光从来都是很毒的。我们除了不断学习养气,厚积薄发之外,别无选择。
第三次读的时候,学谋篇布局。绝句怎样起承转合,律诗如何安排中间两联,写景的顺序是远近还是近远,“白云回望合,青霭入看无”到“分野中峰变,阴晴众壑殊”是怎样的过程和视角转换。想想作者为什么这么安排。
如果再要读第四次的话,那么请思考,为什么这些诗会出现在《唐诗三百首》中。《唐诗三百首》当初是为了谁选的呢?这是一个怎么样的平台呢?这些诗真的就是有唐一代,最好的诗篇吗?唐代几万首诗,能不能够由这三百首来代表呢?它选的每一个诗人的那几首诗,是否又能代表这个诗人最好的作品呢?这些都需要大家继续扩充阅读,才能做出回答了。(顺便,作为王维的崇拜者,我想假公济私,澄清一件事:《唐诗三百首》选本不错,但是它把王维的《相思》搞错了。那是“红豆生南国,秋来发几枝”,而不是“春来发几枝”。任何王维诗的本子,还有《全唐诗》,都是秋来,只有《唐诗三百首》编者自己胡搞搞错了,误人子弟这么多年。)
《唐诗三百首》读的时候,可以搭配上海辞书出版社的《唐诗鉴赏辞典》。三百首中每一篇大概都在后者中有鉴赏篇章。读完三百首之后,就可以继续把鉴赏辞典中的剩余部分作为第二个目标。
三、格律
常常有人纠结于平仄之类的格律问题。初学者对格律有两种态度,一种是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每次作诗先把格式摆一边,时时刻刻想着把每个字都套进平平仄仄仄平平的格式;一种是骄傲扬头,说平仄根本就是拘束人的东西,我只要意蕴够了就行了。
恕我直言,两种都不必要。我给第一种的建议是,格律要重视,但是不必时时想着它,把它当成负担。当你有了一些经验之后,你会发现,常常句子从你嘴里出来就是天然的律句。我们都是中国人,即使在无意识状态下,对古人的声韵也有深入骨髓的亲近感。就像《北京欢迎你》我们中国人唱起来格外容易,为什么,因为它只用了宫商角徵羽12356五个音,这是中国古代留下来的习惯。血骨相连的东西,是不会被轻易抽离的。
给第二种的意见是:从来说格律无用的学诗者,都是没能力遵守格律而只好如此掩饰的学诗者。除非有李白杜甫的才气,不然就不要说格律没用。另外,只因为害怕格律就去写古体诗的人,古体诗要写好也不会那么容易。古体诗有古体诗的特色,它不是逃避格律的温床,它对你的气骨、心胸有更高的要求,去看看三曹父子的诗,再看看谢朓、庾信就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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