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典诗词写作新时代、新题材,固难为也,然亦不失为机遇。长亭折柳,章台弄月,前人佳作备尽,今人欲翻新篇,几无着墨处。所谓“眼前有景道不得,崔颢题诗在上头”,才大如太白者尚不能免,况平常人耶!而新时代下的新题材,却如素楮净练,既无先贤珠玉在前,今人便得以驰骋才力,任性施为,此则为“机遇”。
旧体赋新,虽为机遇,却又知易行难。大抵难处有二:一是文化语境的割裂;一是审美框架的适从。自改革开放后,新思潮涌入我国。至互联网普及,网络诗词别成一系。二十年间,尝试旧体赋新的诗作盈千累万,而真能彻底解决上面两个问题的殆无一二。虽然如此,有价值的尝试还是不少,整体来说还是进步的、有成绩的。我们铭社是80后、90后为主的年轻人创作群体,在这方面也颇多尝试,今就举列一些代表性作品进行剖析。其中探索,不论成败得失,唯望抛砖引玉,启发同好者们的妙绪灵思。
一
旧体赋新,也有个程度问题。中学生谈恋爱是“新”,测量希格斯玻色子的质量也是“新”,二者皆“新”,用传统诗词写起来却有巨大差别。旧体赋新究竟是“无不可以入诗”抑或有一个范畴和界限呢?我们且以此词为样本,探讨一下这个问题:
倒犯 咏冥王星用清真体 [铭社]陈梦渠
宙里,看霜天冥河,羽沉波罥。畸人梦短,知多少、别情难遣。邯郸枕上,虚掩铜门槐宫浅。驾摆度仙舟,白雪蓝桥现。便随风、玉沙卷。 黄道远游,齐娜相逢,冰轮初见面。醉起望故国,寸心泪,天谁管。一样是,分难辨。最凄凉,哀角吞声怨。向不夜长空,斜挂明星畔。任愁来注满。
这首词是铭社南北对抗赛第六轮南军的出题,命题是“冥王星”,脚注是“冥王星被除名九大行星”。且不说“冥王星被除名”尚属炙手可热的科学事件,甚至这个天体发现至今还不到100年,从发现到命名到除名整个过程都跟中国没有联系,“冥王”这个名字也源自于西方神话。总的来说,这首词的描写对象与中国传统文化之间是找不到直接联系的。
我们知道,诗词是一种极限浓缩的文学体裁,短小的篇幅包含了复杂丰富的内涵,一部分内涵是由诗词文本中语词的表层意义所承载的,还有另一部分是通过语词向文化语境征引的。例如“春风得意马蹄疾”中的“马蹄”,固然马蹄只是马的蹄子,即便在诗中亦不作贰解,但是“马”在古代文化语境中代表的意义是什么呢?策马奋蹄在古代文化语境中代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?我们读这一句“春风得意马蹄疾”,自然能读出一种平步青云、意气风发的韵味,这韵味决计不是“马的蹄子”带给我们的,而是“马”与“策马”在传统文化语境中所征引的意义所生成的。关于诗词的文化语境,鄙人另有拙作专述,本文就不作过多展开了。
很多时候我们互相探讨当代人写的诗,说有没有“诗味”,论是否隽永,所谓“言有尽而意无穷”,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该作品能否在文化语境中征引内涵。然后问题来了:用诗词写作新题材,尤其是跟传统文化语境毫无交接的新题材,能不能写?怎么写?
我们再看陈梦渠写的这首词。关于题目,上文已经解说过了。《倒犯》是长调慢词,宜以细腻的笔法逐层展开铺叙。实际也如此,首拍“宙里,看霜天冥河,羽沉波罥”,按作者自注,“羽沉”是冥府的第一条河,乃怨河,苦恼河,欲入冥界者必先通过此河,云云。这是总述背景起篇。
然后“畸人梦短,知多少、别情难遣。邯郸枕上,虚掩铜门槐宫浅”。畸人,语出《大宗师》,指奇异的人。邯郸枕,典出《枕中记》,指虚幻之事;槐宫,意略齐。这两韵,内容大概是异星环游记,“畸人”指谁,并没有明确交代。
以下“驾摆度仙舟,白雪蓝桥现”和“便随风、玉沙卷”两韵,是由想象渐次回归现实,描写冥王星景致。摆度仙舟,作者自注是指卡戎星,曾经的冥卫一,也被指为双星系统,以卡戎星喻冥河摆渡人。实际这里已经把“畸人”锁定为新亡之魂。
下阕,“黄道远游,齐娜相逢,冰轮初见面”,承继上文,继续描写冥王星。按作者自注,黄道就是我们平常说的那个黄道,地球公转轨道;齐娜是阋神星的旧名,正是阋神星的发现让冥王星被降级除名;冰轮指代柯伊伯带,太阳系较外层的一个小行星带。这一韵不再描写具体景象,而是把背景放到宇宙深空,描写太阳系中的冥王星。
以下数韵又回到“畸人”,讲述其情思,直至结拍。
总结全词,我们可以发现作者构思的高明之处:写一篇如此纯科学主题的、与传统文化语境完全没有连接点的诗作,如何避免写成“文言科普文”?第一是乐天那八个字:“感人心者,莫先乎情”。必须让纯科学跟人类情感母题搭通天地线。第二是寻找文化语境支持,诗词这种篇幅精悍的体裁,若没有文化语境的支持,内涵将变得很薄弱。而新题材在这方面尤其艰苦,传统题材则往往不存在这种担忧,比方说《咏兰花》,只要文从字顺,不要把兰花写成座头鲸,那么兰花自带的清幽妍雅韵味是不需要花大力气去铺排的,你一说兰花,读者就能够自发地从文化语境中找到兰花相对应的内涵。但是描写新体裁的时候,比方说写托卡马克装置,也就是热核聚变装置,读者脑海里连基本的形象都没有,就更别说从中征引内涵了。
词中,作者虚构出一个“畸人”——新亡之魂,并以之为媒介,由星球及于人,由人及于情,由此解决了科学题材的情感问题。同时,由冥王星引申至冥河、冥府,由此增添一层文学色彩,创新性地把“人死后魂归地府”这一概念调整为“魂飞冥王星”,遂以初亡人的视角作一番星际遨游,此构思不可谓不巧妙。
然而,有几点是值得商榷的。一者是畸人的情感着结点,词中对畸人的身份不是点得很透,造成阅读隔阂,而“亡人在冥王星上思念地球”这一画面虽然极具创意,但是缺乏前因后果的铺垫,读之便如隔岸观火,不易引起情感共鸣。
二者,词中文化语境的杂用,效果并不理想。有“醉起望故国”、“邯郸枕”、“槐宫”这类立足于典型传统文化语境的句段,尤其是下阕“醉起望故国”以下数韵,就是很传统的思乡词。然而“白雪蓝桥现。便随风、玉沙卷”、“黄道远游,齐娜相逢,冰轮初见面”这些句子却是文言版科幻片。至于“邯郸枕上,虚掩铜门槐宫浅”,对超现实主义有所涉猎的朋友都能读出一幅幅虚空错落的断帧了。读者一路读下来,被迫不停地改变阅读理解模式,这实际上造成了很强烈的干扰。当然,这也不能怪作者,毕竟这题材与传统文化语境太过隔阂,作者能写到这份上已属难能可贵。
总的来说,这首词的尝试并不算成功,但仍有其价值所在,它向我们揭示了:一、无论时代怎么变化,人的情感本质不变,写新时代、写新题材,关键还在于人,在于人的情感和格调。写诗词,首要服从于题材和对象,还是首要服从于自我的情感和格调,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。二、即使题材与传统文化语境完全隔离,也是可以写的,只是需要极好的构思,而且即使构思得很好,写作的难度也会比较高。三、当面对这样的题材时,应尽力缩短而非延长写作线路。以此作为例,若作者全词皆着力攀描冥王星上的景致,又或者纯写一幕远征冥王星的科幻情景,纵然深挚不足,至少首尾自完。这样下笔会轻松得多,新旧接续,总是不宜多添枝节。
二
传统题材有文化语境作为后援,征服读者的除了诗中数十字,还有数千年的文化意象作帮手。然而摘除了传统文化语境之后,一首诗的数十字可能就要孤军奋战了。假如非要写一点新题材,又不想那数十字孤零零面对读者的话,其实是可以寻求其他文化语境的支持。我们且看以下这首七律:
重到江城 [铭社]刘宏玺
无聊醒睡梦何频,重到江城七载春。
夜与灯光围世界,风随冷雨接行人。
行囊背负思如昨,地铁奔驰日益新。
街巷渐眠楼影没,浮萍泛梗尽微尘。
作者是1987年出生的诗人,这首诗是他2013年写的,当时他才26岁,在外漂泊多年,这一年又到了武昌。古人宦游或者行商,固不乏羁旅漂泊之思,而其远游毕竟还是有明确目标的。今之年轻人漂泊他乡,却大多未必有清晰的想法,而仅仅是“不想回去”。故此城市带给他们的并不尽然是希望和热忱,还有迷茫和不安。
首联“无聊醒睡梦何频,重到江城七载春”,出句已经暗示此行并非有所希冀,只是漂泊中的一站而已。
颔联“夜与灯光围世界,风随冷雨接行人”,攀描入神。大抵古代多宵禁,且灯火成本不低,所以古人的城市之夜只有两种,一种是“天阶夜色凉如水,卧看牵牛织女星”的静谧,另一种是“火树银花合,星桥铁锁开”的欢腾,能够华灯四起的,总归是喜庆、热闹。而今天的城市之夜,热闹甚有过之,喜庆则往往未必。霓虹遍地,艳歌排云,有人还在加班熬方便面,有人在堕落与迷狂,有人在角落里嚎啕大哭,有人迎着风雨不知所措。似乎天地之间就只有那凌乱的夜色,这便是全部的世界了,此谓之“夜与灯光围世界”;夜的世界之外,寒风冷雨与陌生的行人连成一片苍蓝冷硬的色调,此谓之“风随冷雨接行人”。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,夜的冷漠,旅人的彷徨,在灯光与风雨的交错中,在缤纷与苍冷的调***驳中,被描绘得淋漓尽致。这样的夜,这样的城市,这样的感受,是当代青年特有的语境。
颈联“行囊背负思如昨,地铁奔驰日益新”,远承“重到江城七载春”一句。一别七年,人还是那个人,所谓“思如昨”;而城市已经不是当年的城市,地铁建起来了,还“日益新”——逐日更新,可见新之速也。不变与遽变的对比,古人说“江山依旧,人事全非”,这里反其意:人事依旧,江山全非。这也是当代特有的感触了,自工业化时代来临,人们改变天地的力量越来越大,乃至于“人止一世,物已三迁”。中间这两联,最显著的特点就是真挚,以真动人。至尾联收束,可惜笔墨未能宕开。
总的来说,这首诗立足于当代文化语境,诗中的每一个画面,每一分情怀,都有显著的当代特色,故此“旧体赋新”离开传统文化语境也并非不可。只是为免落入“言尽意止”的尴尬境地,最终还是得从当代文化语境中博以征引。而当代文化语境体量不足,几十年的内涵无法与几千年的积累相比较,就比方说“春风得意马蹄疾”会让人读出韵味,而“春风得意油门爽”便只能以滑稽论之。所以立足于当代文化语境的诗作,若想获得醇厚的诗味,往往是事倍功半。如刘宏玺此诗,从情真入手,以真挚打动读者,避重就轻,实为可行之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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