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帖最后由 欧-德-绪 于 2021-6-6 07:04 编辑
说说“醉把茱萸仔细看”的“醉”字
读《野鸿诗话》，其中一则云： 诗之浅深，有在一两字内见者。如康节手抄少陵《蓝田崔氏》诗至“明年此会知谁健，醉把茱萸仔细看”，“醉”字误书“好”字，一时咸称善。不知一字之间，风味顿殊，妍丑迥别矣。 诗话中的康节就是宋代的邵雍，康节是他的谥号。邵雍既擅理学、数学，也擅诗，是名闻天下的大学者。他笔误一个字，也引来一片叫好声，显然是周围的人拍马屁。拍马屁者是不是知道“醉”与“好”有高下之别，已是无从得知。只是在诗话作者眼里一概都成了不辨深浅妍丑的人。 一字之差，就可见“诗之深浅”，就“风味顿殊，妍丑迥别”，为什么呢？诗话作者并没有给出答案。这也算是古代诗话诗评的惯常套路，把问题点出来，答案常常是留给读者自己去悟的。悟对悟错，悟多悟少，本诗话概不负责。 那么有没有别的诗话诗评给了答案呢？翻来翻去，就是没翻到。清人浦起龙在《读杜心解》中对老杜此诗评价甚高，称其“字字亮，笔笔高”。那么这个“醉”字自然也就是又“亮”又“高”了。且不说这个评价只是又提出了一个问题（为什么又亮又高呢？），要命的是杜诗“醉”字还有“再”字的版本。真不知道“再把茱萸仔细看”，是不是也“字字亮，笔笔高”。 要区别“醉”与“好”，看来还要先区别“醉”与“再”。“再”是不是也如“好”字般不堪呢？这个问题更难回答了。万幸的是“醉把茱萸仔细看”写得太好，成了语典，后世诗人常常用到。如“何时得到重阳日，醉把茱萸仔细看。”（宋·周紫芝）“与君相遇更天涯。拼了茱萸醉把。”（宋·张孝祥）“醉把茱萸怀弟妹，不知乌帽落西风。”（明初·陶宗仪）诗人是敏感的，心灵也应该是相通的。既然都认“醉把”是语典，而没有用“再把”，那么应该可以认定“醉”胜于“再”了，至于为什么，或从“醉”字之妙中可窥得一二。 古人未给答案，今人赏析多少是说到一些的： 用一“醉”字妙绝。若用“手把”，则嫌笨拙，而“醉”字却将全篇精神收拢，鲜明地刻画出诗人此时的情态：虽已醉眼朦胧，却仍盯住手中茱萸细看，不置一言，却胜过万语千言。（《唐诗鉴赏辞典》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版第474页） 醉是一种情态。醉字之妙确实应该从这种情态上去悟得。醉非常情常态，是别样情绪的别样显现。醉既可忘忧也可尽兴。“时取醉消愁”（王绩），“欢乐不知醉”（萧纲）。尽兴自是欢乐的释放，忘忧不过是悲愁难抑的别样说法。而诗人“老去悲秋强自宽”，老去之悲是骨子里难掩之悲；“兴来今日尽君欢”，登高尽欢，虽只是片刻，当也是真心之欢。所以，秋日登高，饮而至“醉”，既为“强自宽”又为“尽君欢”，一“醉”而兼写两种心境，这妙处是“再”与“好”都体现不出来的。 其妙之二是“醉”与“仔细看”形成对比。人虽已醉，却仍是看得仔细——这茱萸真能去邪避凶、延年益寿吗？只怕是蓝水玉山常在而人事悲欢无常。虽然“醉”可宽忧尽欢，但诗人骨子里的悲凉是无从排解的。诗人是似醉而醒，愈醉愈醒。一个“醉”字越发透露了诗人悲从中来的心情。这种通过词义上的对比，从而突出表现诗人内心悲凉的作用，也是“再”与“好”起不了的。 一个“醉”字也使得尾联格外地动情。有这样一则诗话： 赵宣辅者，中原人，仕于江南，官省郎，颇有时名。重阳日与两浙诸公登高于北山，诵杜甫诗以劝酒。至“明年此会知谁健，醉把茱萸仔细看”，潸然泪下，坐客异之。未几，宣辅卒。（《江南馀载•卷上》） 这位赵省郎，诵杜诗而饮时，是不是对“醉”字特别有感呢？
附杜甫《九日蓝田崔氏庄》： 老去悲秋强自宽，兴来今（一作终）日尽君欢。羞将短发还吹帽，笑倩旁人为正冠。蓝水远从千涧落，玉山高并两峰寒。明年此会知谁健（一作在），醉（一作再）把茱萸仔细看。（录自朱鹤龄《杜工部诗集辑注》河北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179页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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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1-6-6 07:01:4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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