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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笑少年诗
读北宋和尚惠洪《冷斋夜话》,其中有转录沈东阳《野史》的一则故事,很是耐得回味:
晋桓温少与殷浩友善。殷尝作诗示温。温玩侮之曰:“汝慎勿犯我,犯我当出汝诗示人。”
故事中的两个人物,都是东晋名人。桓温出身于一个已衰微的世家大族,因勇灭杀父仇家后人而出名,为官后凭战功升迁,官至大将军、大司马,权倾朝野,使桓氏成为当时最有权势的士族。殷浩出身官宦人家,公子少年即聪明有美名,后来成为清谈家——那在晋代是广受崇拜的高人,出仕后又隐居十年,再仕则官至中军将军。
故事虽是少年朋友交往中的一件小事,但读来却感觉又不“小”。
因为是好朋友,殷浩做了一首诗就给桓温看。这位官家公子的少年之作长啥样,让人很有一读的好奇心,遗憾的是《野史》没收录到。也不知道,殷浩当时是想在好友面前显摆一下,还是真心想听听好友的意见,《野史》惜墨,只用一个没有修饰语的“示”字,让人难以猜测。不过,不管殷浩是何意,他都无法想到桓温还予他的不啻当头一棒。桓温作何想,也是无从猜测——是看不得好友显摆,还是其诗实在不堪入目,或者就想开个玩笑?“玩侮”者,虽有玩笑意,但这个玩笑羞辱之味太重了。也不管桓温作何想,这一棒下去,若非桓无眼力而殷有足够自信,那少年的诗人梦,应是直接破灭了。非但如此,这首让好友看的诗,还成了对方捏在手里的把柄——时时刻刻都可以拿出来羞辱自己。一位高贵的文学少年,无端受此一棒,心已碎否?真的很同情殷浩。
故事戛然而止,玩侮的结果,以空白留给读者无限的想象空间。也有不需要想象的历史事实,至少有两条值得一说。其一,晋代诗人,任你发掘,也找不到殷浩之名。其二,政坛上的桓温殷浩明争暗斗,最终以晚年绝交了结一世恩怨。这两条,跟少年交往时的小事存在怎样的关联,当然也归属想象联想的空间,无人能做断言。只是笔者将此读作一则诗话,掩卷之时更确信了一点:对文学青年的青涩之作,万不可取笑嘲讽——即便是文青之间也当如此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