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帖最后由 陇上人 于 2021-2-9 14:48 编辑
赌(小小说)
文/赵双明
夜凉如水，云暗星稀。
室内，麻将啪啪作响，呛人的烟雾弥漫缭绕。时儿刀枪对阵，杀气腾腾。时儿偃旗息鼓，暗渡陈仓。有人狂呼，有人叹气，有人大笑，有人骂娘。
老牛，黑熊，小马，麻狗，四个铁杆牌友，从中午打到天黑，从天黑又战到半夜。输输赢赢，难分难解。老牛熬得两眼通红，还说，轻伤不下火线。麻狗尿憋得遗在了裤裆，仍高喊，不获全胜，决不收兵！
渴了，喝一瓶矿泉水，饿了，泡一碗油泼辣子方便面。真是麻将一响，百事全忘。黑熊熬得哈欠连连，出牌频频出错。小马累得头昏脑胀，常常马失前蹄，夜走麦城。只有麻狗精神抖擞，一路斩将夺关，逾战逾勇。昔日的常败将军，今夜意然破天荒地赢了二十张大团结，整整两千元。
老牛大吃一惊，顿时没了瞌睡，说：“士别三日，刮目相看，麻狗，何方高人给你传授秘诀？你小子一下就开了窍！”
黑熊：“咱们是大意失荆州，让麻狗钻了空子。”
小马差点哭了：“今夜输了七八百，回去咋给媳妇交待？又得跪槎板了。”
麻狗洋洋得意：“这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，山不转水转，水不转磨转。我是昨夜梦见周公，指点迷津，让我茅塞顿开。哈哈哈，哈哈哈，我麻狗这几年背时倒灶，硬是输了十几万。从今日起，时来运转，转败为胜。
黑熊媳妇洋金花，扭着水蛇腰走了过来，端看一杯酒，嘻眉笑眼地对麻狗说：“麻狗，你今夜交了狗屎运，斩金夺银，来，嫂子敬你一杯。”
洋金花紧紧地靠在麻狗身边，一股浓郁的香水味熏得麻狗晕晕乎乎地。一杯酒下肚，脸上倏地腾起两坨火烧云。浑身上下燥热发烫，而洋金花似乎贴得更紧了……
出了黑熊家门，夜风一吹，麻狗不由得打了个冷颤，心里清醒了大半。打牌头一次赢了这么多钱，心里却是五味杂逞，感概不已。一阵喜，一阵悲。喜的是几年爬摸滚打，终于铁杵磨成针，修成正果。悲
的是这几年命舛手臭，背了一屁股两肋条赌债。为了赌，输掉了拖拉机，输掉了割麦机，输掉了摩托车，还差一点输掉了美美……
这下好了，脫贫了，发财了，致富了。这叫做三年不开张，开张吃三年。照今夜这手气，一次赢两千，十天就是两万，一月赢多少？一年赢多少？他似乎看见，百元大钞像雪片一样向他飘来，他手忙脚乱，撑开蛇皮袋子，装了一袋又一袋。
提起媳妇美美，麻狗不由得一阵阵愧疚挠心。美美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俊女子，人见人爱，花见花开。要模样有模样，要身材有身材。家里地里，一人扭当，粗衣淡饭，忍劳忍怨。白脸蛋也晒黑了，嫩手手也变粗了。还有那些讨债的人，三天两头到家里来胡搅蛮缠，光棍老牛竟然还要美美陪睡顶债。呸，也不洒泡尿照照自己，牛头马面酒糟鼻，美得你！
想起美美，麻狗只想脱下鞋狠狠地抽自己几个耳光。麻狗啊麻狗，你真不是人，连自己媳妇都养活不起，保护不了，受人欺辱，你枉披一张人皮，你羞你烂先人哩！
记得去年为还赌债卖收割机，美美挡在门口，死活不让往出开，说，你卖了拿啥还贷款？自己竟然一怒之下，抓住头发打了美美。麻狗，你真是赌昏了头，这么心疼的媳妇，你咋下得了手？不过话又说回来，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。你看，这下不是发了吗？美美，以后我要好好补偿你，疼你，爱你，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。
人有三年旺，神鬼不能挡。现在我麻狗吉星高照，财门大开。美美，赢了钱，我要给你买名牌时装，白金钻戒。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，带你去九寨沟，峨嵋山，去三亚日光浴，去泰国看人妖……
不，还是先拆了那三间土坯房，盖两层小洋房。瓷砖贴到顶，落地玻璃窗。买液晶电视，买空调，买弹簧床。唉，那座房还是父亲三十年前盖的，墙歪顶漏，下雨天，外面大下，里面小下，外面不下，里面滴答。在村里鸡立鹤群，那样子太寒酸了，太刺眼了。
正当麻狗做着鸡生蛋，蛋生鸡的黄粱美梦时，不知被谁“咚”地碰了一下。疼得他眼睛直冒火星。他恼了，骂道：“你瞎了狗眼？”伸出拳头就要去打。抬头一看，原来是自家门前那棵歪脖子皂角树。他气急败坏地伸腿就踢了几脚。没想来树丝纹不动，那只旧黄胶鞋却裂了个大口子。脚趾头碰得生疼生疼。好像劈柴失了手，一斧头砸在脚上。
麻狗一瘸一拐进了院门，咦，半夜了，这大门咋是开的？再一看，房门也大开着。
“美美，美美！你睡死了吗？”他三脚两步踏进门，拉亮电灯，屋里空无一人。立柜大开，炕上地下凌乱不堪。像被贼打劫过一样。
桌子上留有一张纸，上面七扭八列地写着几行字：
麻狗：
你混蛋，你不是人。
你中午打牌到现在还未回家，你知道家里发生了啥事？九字沟黄胖子下午来讨债。开着车，拉走了十袋麦，一头肥猪，还有两只正下蛋的芦花鸡。还说不够数，拉扯我要耍流氓。要不是我拿起菜刀要抹脖子，要不是柱子赶来，说不定……
这日子没法过了，人挪一步活，树挪一步死。我和柱子一块走了，逃命去了。柱子虽说是个结巴，不像你油嘴滑舌能说会道，但他走正道，有一双勤劳的手。
我走后，没人拦你，你就赌，白天赌，晚上赌，往死里赌。
我俩远走高飞，不要找我，找也找不到。
麻狗傻眼了，心跳肉颤，手抖抖索索地掏出手机，给美美打电话，对方回音：对不起，你拨打的电话是空号，你拨打的……
他甩掉手机，下意识地掏另一个口袋，祸不单行，我的天神爷，口袋是空的，牌桌上赢来的两千元早已不翼而飞。
他惊得出了一身冷汗，这才记起洋金花给他敬酒时的那股狐媚劲儿……
“美美，美美……我不赌了，我再也不赌了……”麻狗捶胸顿足，一把鼻涕一把泪，死狗似地瘫在地上。
2021.1.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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