赋体雄浑与文脉新生
——李家宁的《黄河入海赋》的古典肌理与现代精神互文
神瑛侍者(中国)
李家宁先生的《黄河入海赋》如一幅泼墨长卷,以黄河奔涌之姿为骨,以千年文脉为魂,在当代辞赋创作中开辟出雄浑而深邃的美学境域。若以古典文论之镜鉴照此赋,可见其不仅承袭了传统赋体的宏大气象,更在古今交汇处注入现代性的哲思,形成独特的艺术品格。本文拟借刘勰《文心雕龙》、司空图《二十四诗品》、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及李渔《闲情偶寄》之理论精粹,层层剖解此赋的审美建构与文化意蕴。
一、风骨遒劲:刘勰“风骨”论下的时空交响与意象熔铸
刘勰在《文心雕龙·风骨》中强调:“练于骨者,析辞必精;深乎风者,述情必显。”《黄河入海赋》开篇“天倾银汉,地涌金涛”八字,即显“骨力”之精悍。此赋以时空为经纬,纵向溯源于“昆仑冰雪”,横向横贯“秦陇烟霞,晋豫丘壑”,构建起立体动态的黄河形象。刘勰言“思接千载,视通万里”,此赋恰以“万里而赴沧溟”的奔流轨迹,将地理空间的壮游与历史时间的绵延熔铸为一,使黄河不仅是自然之水,更成为承载“华夏春秋”的文化长河。
其意象选择尤见匠心。赋中化用李白“黄河之水天上来”、杜甫“黄河落天走东海”之句,并非简单蹈袭,而是以“如雷奔马”“似电掣鲸”的复合比喻予以激活,使古典诗意在当代语境中重获雷霆万钧之势。更妙在将现代意象如《黄河大合唱》的“风吼马叫”与辛弃疾词境并置,打破时空壁垒,形成从盛唐到抗战的精神共鸣。刘勰《物色》篇云“诗人感物,联类不穷”,此赋正以黄河为感性枢纽,“联类”起千年文脉,使“龙门”“岱岳”“潼关”等地理节点成为文明记忆的刻度,最终凝聚为“民族脊梁”的刚性象征。
二、雄浑与流动:司空图诗学视野下的双重美学品格
司空图《二十四诗品》首推“雄浑”,谓“大用外腓,真体内充。返虚入浑,积健为雄”。《黄河入海赋》通篇激荡着此种“雄浑”之气。其描绘黄河动态时,“怒涛撼岳,浊浪排空”如斧劈刀削,力量外显;“穿峡谷则雷霆激荡”则声光交迸,气势磅礴。这种“雄浑”并非虚张声势,而是源于对黄河“携泥沙以孕沃野”的创造伟力与“历曲折而赴初心”的精神韧性的深刻把握,正是“真体内充”的体现。
然而此赋不止于雄浑,更暗合“流动”一品。司空图表“流动”为“若纳水輨,如转丸珠”,强调气韵的贯通与变化。赋中黄河形象从“惊湍拍岸”的激越,到“浩渺无垠”的舒展,再到入海时“黄蓝交汇”的玄奥,最终归于“河海一体”的圆融,形成张弛有度的节奏流变。尤其“河海相拥”一节,以“泾渭分明”到“水乳交融”的动态过程,隐喻文明冲突与融合的辩证法。这种“流动”感不仅体现在场景转换,更深入哲学层次:从自然现象的“潮起潮落,悟盈虚有数”,升华至“浊非恒浊,经沉淀而澄清波”的生命顿悟,使全文如黄河九曲,终归哲思的浩瀚海洋。
三、造境与写境:王国维境界说中的哲理升华
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中区分“造境”与“写境”,认为理想之作常能“合乎自然,邻于理想”。《黄河入海赋》正臻此妙境。其写黄河形貌,如“洪波卷雪”“黄浪翻银”,是“写境”的逼真传神;而“似太白剑阁之吟”“效东坡赤壁之啸”等联想,则是“造境”的匠心独运。尤为深刻的是,赋文通过对黄河“泥沙俱下,终归瀚海明澈”的观察,提炼出“浊非恒浊”“奔非徒奔”的辩证之理,这已超越物象描写,进入“邻于理想”的哲学造境。
王国维强调“境界有大小,不以是而分优劣”,此赋可谓大小境界兼备。大则如“万里东流”“千秋文脉”的史诗格局,小则如“潮落则铺锦堆银”的刹那光华。而最动人的“境界”,在于将个体生命体验融入历史长河的观照:“喻人生则百折不改其志,比世事则万难更显其刚。”黄河在此成为民族精神的镜像,其“千回百转必向朝阳”的意象,暗合王国维所言“一切景语皆情语”,自然之景已然浸透集体意志与时代情怀。结尾“万里东流非逝去,千秋文脉正新生”,更以否定性修辞完成对时间哲学的建构,使“逝者如斯”的传统慨叹逆转为文明传承的当代宣言。
四、结构匠心:李渔“格局”论中的篇章美学
李渔《闲情偶寄》论戏曲结构主张“立主脑”“密针线”,此赋虽非戏剧,然其章法布局深得结构三昧。全文以“奔涌-入海-蕴理-溯文”为脉络,“黄河入海”是贯穿始终的“主脑”,所有典故、意象皆为此服务。“密针线”体现在古今意象的巧妙缝合:张骞丝路驼铃与玄奘梵呗经卷,同现代《黄河大合唱》的救亡强音并置,形成文化传承的有序阵列。李渔强调“开场宜静不宜喧”,此赋起于“天倾地涌”的恢弘,却以“月涌星垂,河海一体”的静谧收束,首尾呼应间构成情感的张弛循环。
其用典技法尤见功力。不仅明引李杜诗境,更暗用《黄河大合唱》的现代经典,使“一水之间,千年文脉如织”成为可感的艺术现实。李渔认为“妙在水到渠成,天机自露”,赋末“恍闻太白笛声穿云”的意象,恰是古今精神在审美想象中的自然遇合,不着痕迹而韵味悠长。
结语:赋体传统的创造性转化
《黄河入海赋》的成功,在于它完成了对古典赋体的创造性转化。它既保有“铺采摘文,体物写志”的汉赋遗风,又注入现代人文关怀与辩证思维。在刘勰的“风骨”中铸就其精神硬度,在司空图的“雄浑”与“流动”中成就其美学品格,在王国维的“境界”中开拓其哲理深度,在李渔的“结构”论中完善其篇章肌理。最终,黄河不仅是地理河流,更成为流动的文化符号;入海口不仅是水文奇观,更是“文明交汇”的隐喻场域。在这幅金色与蓝色交融的画卷里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自然伟力,更是一个古老文明在当代的创造性自我表达——正如赋中所悟:“万里东流非逝去”,传统正以澎湃的姿态,奔向新的文化海洋。
2025、12、13
附:《黄河入海赋》
李家宁(中国)
夫黄河者,天倾银汉,地涌金涛。源发昆仑冰雪,气吞华夏春秋。携秦陇烟霞,穿晋豫丘壑,历万里而赴沧溟;怒涛撼岳,浊浪排空,携泥沙以孕沃野,融古今而铸华章。
观其奔涌之势:惊湍拍岸,如雷奔马,恰应太白“黄河之水天上来”之雄奇;洪波卷雪,似电掣鲸,犹见子美“黄河落天走东海”之壮阔。龙门既越,岱岳在望;潼关劈破,如太白剑阁之吟;齐鲁平吞,效东坡赤壁之啸。黄浪翻银,恍若谪仙泼墨;惊涛卷雪,犹闻醉尉琵琶。穿峡谷则雷霆激荡,若《黄河大合唱》中“风在吼,马在叫”之激昂;过平原则浩渺无垠,如稼轩“黄河万里触山动”之磅礴。
至其入海之际,河海相拥,黄蓝交汇。初时泾渭分明,似天地初分混沌;渐次水乳交融,成阴阳相济太和。潮起则吞云吐月,潮落则铺锦堆银。虽泥沙俱下,终归瀚海明澈;纵千回百转,必向朝阳喷薄。
察其蕴藉之理:浊非恒浊,经沉淀而澄清波;奔非徒奔,历曲折而赴初心。泥沙虽载,却育齐鲁膏腴;咆哮虽烈,终归浩渺沧溟。喻人生则百折不改其志,比世事则万难更显其刚。观河海相融,知包容乃大;见潮起潮落,悟盈虚有数。
若夫文化长河,泽被八荒。王维使至塞上,长河落日铸诗魂;之涣登鹳雀楼,白日依山成绝唱。张骞槎泛星斗,丝路驼铃摇汉月;玄奘杖指雷音,经卷梵呗融唐风。更有《黄河大合唱》,涛声化作了民族脊梁,巨浪谱成了救亡强音。一水之间,千年文脉如织。
嗟乎!黄河入海处,正是文明交汇时。昔人观水得道,今我临沧悟真:万里东流非逝去,千秋文脉正新生。赋成掷笔,但见月涌星垂,河海一体,恍闻太白笛声穿云:“黄河落天走东海,万里写入胸怀间!”
2025、9、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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